马丁·马吉拉:成为另一个人的决心

马丁·马吉拉:成为另一个人的决心

“我并不想成为名人,匿名对于我至关重要。”匿名性一直与马丁马吉拉捆绑在一起,几乎成了“人设”。自1988年创立个人品牌后,他坚持匿名性,不接受采访、鲜少拍摄,就连样貌也成了“都市传说”。那张最广为流传的肖像照来自1997年,由拍摄。

作为北京展览的策展人,王宗孚在与马丁马吉拉进行了一年邮件联络后,才见到了“真身”。会面在巴黎的一家咖啡馆。“我并不知道他的长相,那张著名的肖像照片也是过时的,不过那天我却带着莫名的自信和直觉走到我认为是他的、那个人面前,打招呼。”这是罕见的会面,王宗孚也成了为数不多的转述者,转述他所见的马丁马吉拉。“那天,他穿着很随性,格子纽扣衬衫,宽松的牛仔裤,眼镜夹在胸前的口袋里,还专门佩戴了为北京展览设计的手环样品。高大、平易近人,对材料敏感,用手捻了捻便知道手中展览纪念T恤的材质。”

虽然身在欧洲,但马吉拉对展览的控制力还是能体现出一个顶级创作者的用心:展览的每一个细节皆由他本人设计,从海报设计到展览的布局,包括地板和墙体的颜色,博物馆的墙壁的特定高度,甚至还反转了美术馆的出口和入口的顺序。此外,展览的限量版周边也由马吉拉亲自设计。

在此次木木美术馆的亚洲首展中,呈现了50余件马吉拉的新老作品,包括装置、雕塑、行为表演、拼贴、绘画和影像等,展品数量比2021年巴黎首展更多。

整个展场有着设计师特有的视觉的洁净感,大量的白色背景,让人想起马吉拉全白的工作室。指甲、假发、毛发……这些与现代人身体相关的元素被放大,以及有着古典庄严感的雕塑,让现场弥漫着一种怀旧的气息,能感受到“关于时间的——时间的流逝”(巴黎策展人Rebecca Lamarche-Vadel语)。

“建议真正喜爱马吉拉的人,最好以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和评判他的艺术和时尚作品,因为他做设计师的创作视角和转化方式与做艺术家是完全不同的。作为一名当代艺术家,马吉拉对达达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等,甚至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都颇有研究,并且试图将他们运用到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去。”策展人王宗孚表示。

以本次展出的作品《虚空派》(Vanitas,2019)为例,马吉拉以数颗硅胶头以不同颜色假发覆盖,头发颜色从年轻的金发到年长的灰发依次递进,表达了人类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的流逝,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Vanitas是荷兰17世纪静物画的对死亡哲学探讨的一种表达方式,马吉拉以非常现代的方式通过他曾在时尚设计中运用的媒介来表达一个古老的绘画概念。

“马丁马吉拉在木木美术馆”展览现场,木木美术馆,北京,2022 摄影:赵轶晗,图片由木木美术馆提供

假发,在马吉拉的创作脉络中有迹可循。在马吉拉时装作品中,假发就被频繁使用来覆盖模特的面庞,而2008年闭幕大秀中耀眼的“假发外套”(WIG COAT)更是其标志性作品之一。作为一个发型师的儿子,马吉拉一直对头发有着特别的迷恋,在父亲的发廊也会售卖假发。

“马丁马吉拉在木木美术馆”展览现场,木木美术馆,北京,2022 摄影:赵轶晗,图片由木木美术馆提供

设计师去做艺术创作,在时尚界并不鲜见,比如Hedi Slimane,从2002年开始,他在全球各大美术馆、艺术机构办了近20场展览;同时美术馆也乐于做时尚设计的展陈;设计师在服装设计做艺术化的呈现、艺术主题的探讨也很多,可以说,时装设计与当代艺术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分隔线正在日益消弭,而像马丁马吉拉这般毅然抛弃设计师身份、去做艺术家并只做艺术家的,还是鲜见。“不要提设计师的身份”,本次北京个展,展方反复叮嘱媒体;新闻通稿里,“设计师”前写慎重地标注上了“前”。

看似突然的转身,其实埋线很深。在进入时尚系统之前,他学习的是艺术:青少年时期曾在比利时哈瑟尔特的圣卢卡斯艺术院 (Sint-Lukas Kunsthumaniora art school)学习了三年,后在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学习并于1979年毕业。

在纪录片《马丁马吉拉:天衣无戒》(Martin Margiela:In his own words ,2021)中,当被问及“你是否已经在时尚界表达了你想表达的一切”,马吉拉的回答是“没有”。

面对时尚设计的“周期”,马吉拉感慨道 “至少,艺术没有季节”。Patrick Scallon也这般评价在“马吉拉之家”的工作:“我们一直不愿称它为艺术,因为它仅限于服装的用途和功能。我们是商业和工业过程的一部分”。

马吉拉正式踏入艺术是在2009年。那一年,Helmut Lang在雅典的德斯特基金会(Deste Foundation)策划了一场展览,他邀请马吉拉参加。在这个展上,马吉拉展出了一件他早期(1989年)创作的艺术作品,一个用石膏做的夹克。Helmut Lang此前也是一位设计师,后转为全职艺术家。那次的展览让Helmut Lang看到了马吉拉的潜力。“他一直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的作品和表达远远超出了时尚、服装。我也把马吉拉的这次创作,这个纯白的石膏表面,看作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停滞不前的行业需要它。”

此后的职业生涯中,马吉拉有策略、步骤地将设计“艺术化”。他结识了比利时艺术历史学家Chris Dercon, 此人亦是巴黎大皇宫暨法国国家博物馆联合会主席,管理着18家博物馆。1997年,Derco在鹿特丹的博伊曼斯范伯宁恩美术馆(Museum Boijmans Van Beuningen)举办了马吉拉的首次服装展览,2009年,他把马吉拉之家(Maison Martin Margiela)20年回顾展从安特卫普时装博物馆(MoMu Fashion Museum)带到慕尼黑的美术馆。2018年,Derco与马吉拉在马吉拉的巴黎工作室碰面,此后,两人每周都会碰面。

虽然在时尚圈人们对马吉拉的设计,早有了“艺术化”的美誉。1989年,Raf Simons看完马吉拉的秀表示:“我一直觉得时尚有些肤浅,但这场秀颠覆了我的看法”。“(那时的)时装秀的方式、邀请函、服装本身,都充满了艺术性”,Patrick Scallon说,他曾于1993年至2008年担任“马吉拉之家”的艺术与传播总监。但马吉拉那颗艺术家的心,并没有止于此。

2021年,作为艺术家的马吉拉巴黎首展,收获了基本上所有一线时尚媒体的关注,艺术媒体、艺术评论家也以艺术的维度对“艺术家马吉拉”做了评判。

然而艺术的尺子是苛刻的。评论人Jeppe Ugelvig在发表于Frizez的文章《马丁马吉拉是否相信艺术生产?》(Does Martin Margiela Believe in Art Production, or Not?)中表示:“这位著名的时装设计师在将他备受赞誉的“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策略应用到艺术方面,却收效甚微。”Jeppe Ugelvig代表着艺术界的一部分声音,即:这位在时尚领域已经有了斐然成就的设计师在当代艺术这里还只是小学生,从展览看,所述议题、表现手法、表达样式均不是新鲜的——Jeppe甚至用“天真”去形容此次展览。“对于不同的当代艺术流派(如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后现代主义等)的理解上是有局限性的,并且是噱头式的,是对艺术流派和主题的明显武断的引用。”Jeppe Ugelvig说。

“尽管马吉拉完全拒绝了时尚,但当其突进当代艺术领域时,仍能感到他被以往(时尚)认识论深深桎梏着。”像是一个二律背反(antinomies),Jeppe Ugelvig道出了马丁马吉拉的身份困境。

无论在时尚设计中的奇思妙想,突破各种材料、表达界限,还是从设计转到到艺术,都是为了自由。2021年,64岁的马吉拉在电子邮件中写道,“我很早就对时尚着迷,通过尽可能以最概念化的方式展示它,形成了自己的愿景。我需要探索其他媒介,享受没有边界的纯粹创造。”

包括一直被外界视为策略性的“匿名”,也是他通向自由的途径。“匿名给了他绝对的自由,但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2021年,对于并未现身巴黎首展的马吉拉,老朋友Chris Dercon这般说道。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